第一讲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其书

电视机前的听众朋友，大家好。在今年的十一黄金周，我曾在这里讲过《纪晓岚与四库全书》，感谢广大听众朋友的鼓励。今天，我讲的还是纪晓岚，主题是《纪晓岚与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
蔡元培先生讲过，清代有三大流行小说，一是《石头记》（《红楼梦》），二是《聊斋志异》，三是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
孙犁先生也曾把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比做可与《聊斋志异》双峰并峙的两大绝调。

那么，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究竟是一部什么书，纪晓岚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书呢？

我们先谈一谈这部书的作者纪晓岚，纪晓岚的生平事迹，我曾在《纪晓岚与四库全书》中做过介绍，这里还是简单的说一说，纪晓岚，名昀，一字春帆，晚年自号石云，观弈道人，河北献县人。他出生于清雍正二年（公元1724年）卒于嘉庆十年（1805）是乾隆年进士，授编修，历官五十多年，累任内阁学士、左都御史、兵部尚书、礼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。他一生做得最多的事情，是当考官和编书，曾历充山西、顺天乡试考官，提督福建学政，以总纂《四库全书》而名满天下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是他晚年所作笔记小说五种的总称。这部书，是他在重校《四库全书》的间隙中完成的。

自入主《四库全书》纂修以来，纪晓岚虽然屡受恩宠，但活得并不轻松，君主的喜怒无常，官场的倾轧排挤，再加上文字狱的刀光剑影，使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精神疲惫，而且这种疲惫感越来越强烈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是“景薄桑榆，精神日减”（《滦阳消夏录序》）。乾隆五十二年（1787年）乾隆皇帝在已告完成的《四库全书》中发现了不少错误和违禁的地方，命令重校《四库全书》，这之后的几年，纪晓岚屡次到承德避暑山庄负责校书工作。乾隆五十四年（1789年）夏天，他利用校理《四库本书》的余暇，写出了第一部笔记小说《滦阳消夏录》。

《滦阳消夏录》撰成之后，一时竟相传阅，不久就为书肆所盗刊，一些博雅君子也兴趣浓酣，很多人还纷纷向纪晓岚提供新的故事素材，于是他“补缀旧闻”，又成四卷，用佛经中的成语，取名为《如是我闻》。

乾隆五十六年（1791年）正月，纪晓岚再调为左都御使，因为公务常常要住在西苑，所以向他的女婿家借了一套房子，名之为“槐西老屋”。西苑那地方当时距城数十里，槐西老屋又十分僻静，除了部属来向他请示公务，造访的客人绝少，纪晓岚得以有空闲追忆整理朋友们提供的异闻奇事，又效仿前二书体例写成四卷，他的孙子纪树馨将其辑录为一帙，题名为《槐西杂志》。

在完成了《滦阳消夏录》、《如是我闻》、《槐西杂志》三书之后，纪晓岚意犹未尽，“不能自闲”，“时拈纸墨，追录旧闻”，于乾隆五十八年（1793年）他七十岁时，完成《姑妄听之》四卷。这部书的名字取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“姑妄言之，姑妄听之”的说法。

嘉庆三年（1789年），纪晓岚再次随从皇帝到滦阳，在闲暇的时候把五年来随时随成的片断连缀成书，成为《滦阳续录》六卷。

纪晓岚这五部书，每写一部，就会立刻被传抄，或被书肆盗刊，在社会上广泛地流传。嘉庆五年，纪晓岚的门生盛时彦感于各种版本日益繁杂漫漶，在征得纪晓岚首肯之后，将《滦阳消夏录》等五书合为一编，又请纪晓岚审阅一过，定名为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这部书的写诗自乾隆五十四年（1789）至嘉庆三年（1798），历时十年。

“阅微草堂”是纪晓岚在北京宅邸中书斋的名字，取“阅微知著”之意，那套宅邸位于珠市口西大街路北虎坊桥附近，纪晓岚在此宅居住近三十年，直到他与世长辞。他死后，他的孙子将这套宅子割出一半出租给别人居住。这之后，“阅微草堂”不断更换新的主人，到了民国初年，成为一个姓刘的盐商的私宅，后卖给京剧艺人于连泉，不久梅兰芳又买下了这套房子，把它出租给富连城班主叶春善。之后又成为梅兰芳、余叔岩所创办的“国剧学会”、“国剧传习所”的办公地址。北京解放前夕，这里还一度作过银号，解放后，运输公司、民主建国会、宣武党校先后进驻。1958年在故址建“晋阳饭庄”，至今。院子里有一株古藤，传说为纪晓岚亲手植种。这里现在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。

好了，现在我们返回刚才说的话题：纪晓岚为什么要写《阅微草堂笔记》？

我们知道，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诞生时，蒲松龄的笔记小说巨著《聊斋志异》已大行于世并已饮誉百年。《聊斋》一出，其后仿作者蜂起，如《萤窗异草》、《夜雨秋灯录》、《淞隐漫录》、《女聊斋志异》等等，纪晓岚的长子纪汝佶，也是《聊斋》的发烧友。

纪汝佶生于乾隆九年，于乾隆三十年乡试中了举人，他是家中的长子，生性聪颖，读书还不多时就能作八股文。纪晓岚自然非常器重他。乾隆年，纪晓岚因为牵扯进了他儿女亲家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一桩官司，被发配到乌鲁木齐，纪汝佶也变得颓废起来，二十三四岁的他，本来应该代父亲料理家事，但他厌恶世事，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，更无意于科举和功名。只与诗社中一帮诗友、才士交游，迷上了公安、竟陵两派的诗作。纪晓岚的门生朱子颖山东来纪府探望，纪晓岚的夫人马夫人忧心忡忡地向朱子颖讲了纪汝佶的事情，朱子颖很是同情，便提出要带汝佶到山东去住些日子，马夫人知道朱子颖是纪晓岚得意的门生，纪晓岚发配乌鲁木齐之后，对纪府最关切的就是他，因此就同意让汝佶跟上朱子颖去了山东泰安府。

汝佶到了泰安后，最初还能安心读书，不久，他从友人那里见到了《聊斋志异》的手抄本，一下子就被迷住了。他不分昼夜地抄录这部书，早就把那科举仕进的想法扔在了九霄云外，他入迷地读、并且入迷地模仿《聊斋》的笔法，写了一些借谈狐说鬼、志人志怪来表达人生理想的作品。

纪汝佶模仿《聊斋》所写的笔记小说，没有成书，因此大部分没能留下来，在纪晓岚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附了六篇，纪晓岚附录了他这六篇作品的目的，是因为不埋没汝佶忍冻熬夜的辛苦，同时又惋惜他走火入魔，误入歧途，以至于百事无成，英年早逝，只靠这种无关著书立说的文字来留下一个名字。

从这六篇遗文来看，纪汝佶确是有小说家的天份的，其叙事简繁得体，文字清新，描写绘声绘色，很能得《聊斋》的精神，比如他记乾隆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，他去庆贺一个名叫吴林塘的朋友的五十大寿，来客中，有一位六十多岁的人能以烟作游戏，他的一个大烟袋，可以装四两烟，一顿饭的功夫才能抽完一袋烟。最绝的是他吐烟的技巧，能把喷出来的烟变幻成各种形状。他将一大碗茶一饮而尽，向主人说：今天是您五十大寿，在下为你来个“添鹤祝寿”。说着，把嘴一张吐出二只仙鹤，飘飘忽忽飞向屋角，接着又吐出一个烟圈，像盘子那么大，两鹤从烟圈里钻过去，往来飞舞，好像穿梭。大家抬头观看，哑然无声，正目瞪口呆，听得这位老人干咳一声，又见一条烟柱从口中吐出，亭亭直上，然后散作水波云的形状，仔细一看，都是一寸左右的小小的白鹤，在大鹤的左右上下翩翩飞舞，过了一个时辰才消失，众人都说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奇妙的烟技。接下来老人的徒弟上前敬了主人一杯酒说：“我的技艺不如师父，变个小戏法让大家看看”。他吸了一口烟，一张口，便有一朵云彩飘动在宴席前，渐渐地凝结成小楼阁，雕栏画窗，好像画出来的一般。客人们大为吃惊。

应该说，纪汝佶有一副比较好的笔记小说笔墨，可惜他二十五岁就死掉了，而且大部分作品都没能留下来。在那个年代，读书人以科举和功名为第一要务，纪汝佶童年的就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八股文，并且在二十一岁时顺利中了举人，按照纪晓岚的设计，他应该在科举的路上一路走下去。但没想到纪汝佶竟然迷上了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，而且终于在那个怪力乱神的世界里不能自拔，这是让他非常痛心的。

所以纪晓岚认为佶的死与《聊斋》这部书是有一定关系的，因此他对《聊斋志异》一直抱有很深的成见。后来他写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，有很多批判性的议论是针对《聊斋》而发的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全书二十四卷，计一千一百九十六则故事。纪晓岚平生交游最广，又博闻强记，所以他力求每一条都有来历，有根据，一旦发现前书有误记或漏记的地方，事后往往加以补记和订正。每一书成，见者奔走相告，互相传抄，书坊也很快刻印流传。于是又不断有人向他提供新事异闻。可以说这部书的成书过程与《聊斋》倒是很有相似之外。只不过纪晓岚是朝廷重臣，社会地位很高，向他提供素材的人，多是他的尊长、亲族、师友，差不多都也属于社会的中上层人物，也有一部分来自草根阶层和下层知识分子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内容非常丰富，举凡官场世相、秩事掌故，民俗风情、异地风光、典章事物、乡里见闻、狐鬼神怪、医卜星相，可以说是上下古今，包罗万象，反映的社会生活面十分广阔。

说起这部书的写作目的，纪晓岚从来就很低调，他一再说自己写这部书本来就是写着玩的，“昼长无事，追录见闻”，“景薄桑榆，精神日减，无复著书之志，时作札记，聊以消闲”。“皆弄笔遣日者也”，论及其客观意义，也说不过是力求“不乖于风教”，“有益于劝惩”而已。他写过题为《书〈滦阳消夏录〉后二首》的两首诗，第一首写道：“半生心力坐消磨，纸上烟云过眼多。拟筑书仓今老矣，只应说鬼似东坡”。第二首写道：“前因后果验无差，琐记搜罗鬼一车。传语洛闽门弟子，稗官原不入儒家”。第一首意思是说自己年纪大了，对钻故纸堆已经不感兴趣，只有用谈狐说鬼来打发岁月。第二首诗意思是说我这部书谈因果、说鬼神，不过讥讽那些道学家，实际上弄小说的人从来就算不得儒家的。

话是这么说，这一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，实在是一部有为之作，盛时彦的序言中就说他的老师天性孤直，不喜欢以心性空谈，标榜门户，也不喜欢文人放浪行骸，夸名士风流的习气，他在下班之后，公务之余采集异闻写的这些作品，是“寄所欲言”——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
纪晓岚究竟有什么话想说？我们读了这部书会明白，原来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，才藏着一个真实的纪晓岚。

清代人的笔记中，很多谈到纪晓岚不轻易著书，张维屏的《国朝诗人征略·阅微草堂笔记》就发表议论说，有人问纪文达公博览群书，学问淹通，为什么不著书？我认为，他一生的精力，全见于《四库全书提要》，又何必再著书呢？现在的人读书不多、偶尔有一知半解，便以有创见自命，不知道他说的话古人早就说过了，或者也早就为古人所驳斥过了，不在床上架床，屋下叠屋而卓有识见的人太少了。纪晓岚不著书，正是由于他读书太多，目寓万卷，胸有千秋。又有人问，纪晓岚不著书，为什么喜欢撰写小说？我说，这正是文达公的深心所在，那些考所辩论的书，只有做学问的人才有兴趣去看，而搜神志怪谈狐说鬼的小说，却没有人不爱看的。所以纪老先生便把劝诫之方，箴规之意托之于小说，所以他的一些思想和主张才能借这本书流行，让更多的人容易接受。

纪晓岚的创作，除了这一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，还有数百首诗和一些文章，被他的孙子纪树馨编入了《纪文达公遗集》。他的诗有不少是与乾隆皇帝的唱和之作，他的诗中，可以见到他的才情，他的性灵，但很难见到他的真实的喜怒哀乐。他留下的文章，也多是为人写的书序、寿序，以及奏疏，谢恩折子之类，很难从这些文章中看见他的思想的闪光。

读他的诗，你看到的是一个曲高和寡的纪晓岚；读他的文章，你看到是一个笏袍显宦的纪晓岚；

读他的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你看到的是一个博学多识的纪晓岚；

听别人讲他的故事，你看到的是一个诙谐虐浪的纪晓岚。

但这些，都不是真实的纪晓岚。

纪晓岚以总纂四库全书而名满天下，他是有清以来执学术牛耳的一代文宗，后人看他如仰视南山北斗，但是如果没有这一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，他将永远是一个寂寞的学问大家，永远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。真实的纪晓岚究竟藏在哪里？第二讲中我们接下去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