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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晓岚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第二讲 张皇鬼神的寓言世界(上)

作者:何香久    转贴自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1442


   

    在上一讲中我说过,纪晓岚对《聊斋志异》的成见是很深的,除了他的长子汝佶因沉迷于《聊斋》而毁了前程性命这个原因之外,更重要的一点,是纪晓岚与蒲松龄的小说观念,简直就是冰炭不可同炉。

 

他的门生盛时彦为《姑妄听之》所作的《跋》中,引录了纪晓岚的一段话,“《聊斋志异》盛行一时,然才子之笔,非著书者之笔也。”什么叫“才子之笔”呢?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用唐传奇的笔法写志怪小说,在叙事中融入抒情的意境、情致和风韵,借香草美人,搜神谈鬼,极尽如痴似狂的艺术想象,以抒发胸中块垒,因而其意境、韵致,既具有狂怪恣肆,豪情逸兴之美,又包容着沉郁悲凉、凄清哀惋之笔,是一部见才情的小说。

 

纪晓岚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则远追晋宋。他主张像魏晋、南北朝志怪小说那样,“记事简要,尚质黜华”。不提倡那些藻饰和描写。而且指出非耳闻目睹的素材不能入小说。在小说中把人物描写得活灵活现、体贴入微是不可取的,他指责《聊斋》一书兼有传记、志怪二体,把“燕昵之词,狎蝶之态,细微曲折,描摹如生”不近情理,难以置信。所以后人把以蒲松龄为代表的小说家称为“藻绘派”,把以纪晓岚为代表的小说家称为“尚质派”。

 

鲁迅对纪晓岚的“尚质”的文学观是肯定的,他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第二十二篇中曾说:“惟纪昀本长文笔,多见秘书,又襟怀夷旷,故凡测鬼神之情状,发人间之幽微,托狐鬼以抒己见者,隽思妙语,时足解颐,间杂考辩,亦有灼见。叙述复雍容淡雅,天趣盎然,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,固非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”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质朴、淡雅、简炼的叙事风格,同《聊斋志异》的优美、细腻相比,自有其不同的审美价值。

 

有的批评家认为,《聊斋志异》是一部渲泄着蒲松龄“孤愤”的作品,它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,借鬼魅花妖故事大胆揭露封建社会的黑暗。而纪晓岚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则是“不乖于风教”的“劝诫”之作,对封建社会少有批判,我认为这是片面的观点。《阅微》中的一千多则故事,都极少“颂扬”之作。恰恰在这一点他们殊途同归。如果说生活在明末清初社会大动荡之后的蒲松龄,作为颠沛于社会底层的知识分子,他的“孤愤”代表着一种时代的感伤,那么,生活在“乾嘉盛世”的纪晓岚,作为一个“通古今之变”的大儒,他能在虚假繁荣的幕后看到了那个社会的危机,因而他的“劝诫”也表现了一种时代的忧患。

从这个基点上出发看问题,既使纪晓岚主观上要维护“风教”,把鬼神报应作为“劝诫”的手段,但客观上却展示了广阔的社会生活,其对现实社会黑暗的暴露与批判的意义是不能忽视的。

 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与《聊斋志异》的一个共同之处,是他们都建立了一个“张皇鬼神”的寓言世界。只不过在《聊斋》中,那个世界是幻真融合的,而在《阅微》中,则更直接地成为人间状态的种种投射,成为现实社会的一面镜子。

 

我们看看在纪晓岚这个“张皇鬼神”的寓言世界里是一幅什么景像:

在《姑妄听之》卷一中,纪晓岚记录他老家一个自称能看见鬼的人说的话,说鬼也总是忙忙碌碌,好像有所经营,但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;鬼也有喜怒哀乐,但不知因为什么事。大概鬼与鬼之间也有竞争,就像人与人之间明争暗斗一样。

在《滦阳续录》之五中,纪晓岚讲了一个由田松岩转述的故事,说他陪乾隆皇帝圣驾南巡时,曾同老友马兰镇总兵爱星阿一起住在江宁的承恩寺中,这座寺庙规模雄伟,有很多楼阁。有一天,他们正在一起坐着,六扇楼窗忽然无风自开,一会又自己关上。爱星阿这个人有个特异功能,就是能够看见鬼。他说,有个和尚坐在北窗上,他的脸很宽,满脸大胡子,好像很久没刮过脸了,眼睛直瞪着,脖子有点弯,原来是个吊死鬼。一问庙里的和尚,大家都说是有这么一个和尚在这里吊死过,但不明白已经这么多年了,一个不熟悉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长相。还有一回在船头上,爱星阿用船篙划水玩耍,忽然扔了船篙往回退,脸上一副害怕的样子,田松岩问他怎么了,他说有个淹死鬼要沿着篙爬上来。有一次田松岩就他讲的那几件事问爱星阿,爱星阿说这都是真的,鬼无处不在,就像人无处不在一样。死在塞外的鬼,对家乡有依恋的心;坐在窗台上的鬼,有争占屋子的心;沿着船篙往上爬的鬼,有竞争打斗的心。它们的得失胜负,喜怒哀乐,是和人一模一样的。这种纷扰争斗,在地下也没有终了之时。

很显然,纪晓岚所构筑的,是一个高度人格化了的鬼神世界。这个鬼神世界与人的世界,居然毫无二致。鬼也为名利忙忙碌碌,奔忙趋走,鬼也有竞争之心,鬼也像人一样明争暗斗,鬼也有喜怒哀乐等等,这分明是对人的世界发出的慨叹。

 

所以纪晓岚说:“人未离形之鬼,鬼已离形之人耳”(《槐西杂志》二)。意思是说“人”是没有离开自己形体的“鬼”,“鬼”是已经离开自己形体的人。换一句话,人就是鬼,鬼就是人。这句话让我们想到了唐代一位怪诞的诗人王梵志的诗:“城外土馒头,馅草在城里。一人吃一个,莫嫌没滋味”。王梵志是说城里的活人都是城外坟墓——那个土馒头的馅 。人和鬼的界限是浑茫齐一的。

 

那么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,纪晓岚相信不相信有鬼这种东西存在?他是个有鬼论者,还是个无鬼论者?
       
纪晓岚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之六说过:“人之死也,或有鬼,或无鬼;鬼之存也,或见,或不见”。对鬼神有无问题,持模棱两可的态度。他还说“无故见鬼自非佳事,若到鬼窟见鬼,犹到人家见人”。(《滦阳消夏录》四)这个假设非常有趣。你到鬼窝里去见鬼,和到人家去见人是没有区别的。纪晓岚的目的很清楚,他不想在鬼有没这个问题上兜圈子,而是要从表象化的鬼神世界,来讨论它的内在意义。

他还说:“谓鬼无轮回,则自古至今,鬼日日增,将大地不能容。谓鬼有轮回,则此生彼死,旋即易形而去,又当世间无一鬼”(《滦阳消夏录》五)。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?纪晓岚的态度始终是矛盾和怀疑的,你说鬼不能轮回转生吧,那么从古到今,鬼天天皆加,大地就要容纳不了,说鬼能轮回转生,那么这个死了,那个生了,转眼之间变换形貌而去,用佛家的话说就是“改头换面无遍数”。世界上哪里还有鬼呢?这一连串的“鬼问”,是贯穿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始终的。

所以纪晓岚又在《如是我闻》之一中举了一个例子,他说人死了,他的魂就要在阴间加入户口,但是地球这么大,“圆九万里,径三万里”,国家多得不可胜数,地球上的人百倍于中国,鬼也应该百倍于中国,为什么那些自称到过阴间的人看见的都是中国的鬼,却没有一个外国的鬼,是不是每个国家的鬼,各归各国的阎王管理呢,他问过一个自称能“过阴”的人,这人是个郎中——他也不能回答。

 

纪晓岚在《槐两杂志》之三中又发问:说民间都祭灶神,可是如果一家一户就有一位灶神管着,那么天下人家比恒河里的沙子还多,多得不计其数,那么天下的灶神也应当比恒河里的沙子还多,多得不计其数,要真那样的话,灶神不是太多了吗,这么多的灶神都是谁来任命,谁来担负?再有,天下人家迁徙无常,兴衰也无常,灶神中无事可做的那一部分归向何处?而新增的灶神又从何而来?天天这样任免调动,那神不是太麻烦了吗?这件事真让人不可理解。

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之五中,他再次发问:据说《道书》中记载,有专门让女人难产的两个鬼,一个叫“语忘”,一个叫“敬遗”,生孩子的人家把这个两个鬼的名字写了贴在门上,他们就不上门制造麻烦了。可是普天之下每天登上产床的妇女,几乎跟恒河的沙子一样多,那么天下就只有“语忘”和“敬遗”这两个鬼呢?还是每个地方都各有这两个鬼,甚至每一家各有这两个鬼,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,那么它们四处奔走作祟,给生孩子的女人找麻烦,他们是多么辛苦啊?如果每个地方各有两个鬼,每家各有两个鬼,那么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少,不生孩子的时候多,拥拥挤挤的千百亿个鬼,无所事事,只等着人家生孩子时捣鬼作祟,不是闲着没事太无聊了吗?

 

纪晓岚这一连串的“神问”、“鬼问”,充满了悖论色彩,对于有没有鬼神,他一直是矛盾的,他说过,“大抵无鬼之说,圣人未有”(《姑妄听之》四),“六经俱在,不谓无鬼神”。因此“鬼神之故,有可知有不可知,存而不论可矣”。(《如是我闻》三)。从这种所谓的“持平之论”,正可以看出纪晓岚智慧的所在。我们不能说纪晓岚是一个无鬼论者,正好比无法说他是一个彻底的有鬼论者一样。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是一部批判书,是一部教化书,纪晓岚深知;“帝王以刑赏劝人善,圣人以褒贬劝人善,刑赏有所不及,褒贬有所不恤者,则佛以因果劝人善,其事殊 、其意同也”,这是他在《如是我闻》卷三中说的一段话。意思是帝王劝人们向善,用的是刑律和奖励,圣人劝人们向善,用的是褒扬善举和贬斥恶行的说教。但刑赏总不能保持绝对的公正,褒贬也会有失当的地方,所以佛家又讲因果,他们用的方式不一样,但目的都是一致的。纪晓岚说鬼志怪,也是要达到这个目的。他很聪明,不想在神学和哲学领域中去费力气追本溯源。他的终极目的,是通过对鬼神世界寓言式的描述,起到批判与教化的双重作用。

 

因为纪晓岚心里最明白,广大人民群众的心灵中,原本已经存在着一个鬼神的世界,而这个世界,也正是他阐发教化人心的最佳载体。纪晓岚的思想形态,和一般传统的读书人大致上是一样的,在主要的儒家思想之外,又染有浓厚的道家和佛家色彩。纪晓岚建造的这个鬼神世界,与民众的心理是非常接近的。另外,由于他所处的环境,正充满着谈狐说鬼的风气,他以深谙此道的身份,运用他畅利的文笔,自然能作直指人心的发挥。因此他在“有鬼”和“无鬼”这个问题上,他才不停地兜圈子,而且这个圈子兜得非常艺术。

他用这种自相矛盾的方式建立了一个属于他的寓言世界,那个世界是世风浇漓的人间状态的种种投射。他说鬼的直接目的,一是借鬼的口,说出自己所难说又非常想说的话;第二是借幽冥的神通,去烛照世情的幽微。在他的笔下,鬼就是人,人就是鬼,鬼情就是人情,阴间就是阳世。纪晓岚写了各种各样的鬼——有误拘误判、草菅人命的“愦愦之鬼”;有助纣为虐,诱陷同类的卑劣之鬼;有包揽词讼,罗织人罪的帮凶之鬼;有奴役男鬼包占女鬼的豪霸之鬼;有变化多端,欺软怕硬的无赖之鬼;有阳险毒辣,设计害人的奸诈之鬼;有八面玲珑,周旋官场的滑头之鬼等等。总之是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鬼。

 

在《滦阳续录》卷三中有这样一个故事:

有一位什刹海的老和尚,曾见两个鬼相遇,其中一个问:“你干什么去了”?答:“我投生转轮期还没到,在这里闲逛逛,你干啥来”?一个说:“我是找替身的吊死鬼”。另一位问他在这儿几年了?这一个说十多年了。那一个又问:“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找到替身”?这一个说:“人们看见我都吓跑了,没有办法”。另一个说:“善于害别人的人自己首先要藏好锋芒,匕首要刺出去了而神色泰然自若,才能达到目的。你用鬼脸吓人,人怎么会不让你吓跑呢?你为什么不涂脂抹粉去媚惑人,或者干脆抱枕头陪他睡觉来取悦于人呢?如果这样做你肯定会成功的”。那位什刹海的老和尚一向严正,听到这里,忍不住厉声喝斥,那两个鬼很快钻到地下不见了。没过几个晚上,寺里果然有人上了吊。这个鬼可算得上阴险毒辣了。

这篇故事中,通过二鬼的对话,把鬼的阴险和狠毒刻画得入木三分,看起来为鬼写照,实际上是为人写照。

 

《槐西杂志》卷一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:

有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弟,在坟园里读书,坟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,都是给豪门大户看坟的。有一天,这个书生在墙豁口处看见一个漂亮姑娘,露出了半张脸。他刚要看个仔细的时候,女子已匆匆离开了。过了几天,他又看见这位姑娘在墙外采野花,并不住地往墙这边张望,有一回竟然爬上墙豁口,露出半个身子。这位书生以为这姑娘对自己有意了,心里开始胡思乱想。但他转念一想,这儿住的都是些粗俗不堪的人,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,而且他所见到的女子都衣着朴素,谁也不像这个女子这么浓妆艳抹。便疑心这个女人是狐鬼。所以尽管这个姑娘眉目传情,书生却始终没有搭理她。一天晚上,书生独自站在树下,听到墙外两个女子窃窃私语,一个女子说:“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,你为什么不快点找他去呀?”另一个说“他正疑心我是狐仙鬼怪,干什么要让他担惊受怕呢”。一个说:“青天白日的,哪儿有什么狐仙鬼怪?这家伙可真够傻的了!”书生听了这话暗暗高兴,提了衣服就要出去。忽而,又猛然醒悟:自称不是狐仙鬼怪,就更可疑了,这两个家伙一定是狐狸或鬼怪了。天下小人没有一个自称是小人的,不但不自称小人,还都痛骂小人,以表明自己不是小人。这两个东西玩的也正好是这套把戏。他一甩胳膊走开了。第二天,在周围秘密查访了一下,附近果然没有这样的两个女人。而且从此这两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这篇故事把狐鬼的自我掩饰写得很生动,而那个书生悟出的道理也让人惊省。明是写鬼,实际上是写小人。

 

还有一个故事,说有一个人避仇人追杀藏匿在深山里,晚上,在月光下看见一个鬼,吓得躲在一棵白杨树下,趴到地上不敢起来。鬼冷不丁看见了他,问:“这位先生,您怎么不出来呢?”那人战战兢兢回答说:“我怕你”。鬼说:“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人,鬼有什么可怕的。谁害得你狼狈到这个地步,颠沛流离?那家伙是人还是鬼呢?”说完就隐身而去。

这个故事的主题很显明:就是人比鬼更可怕。在这里,鬼的世界与人的世界,是完全对应的。

 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还写到了许多假仙、假神、假鬼,这些都是人装扮出来的,所谓“妖由人兴,鬼也由人而兴”。 那么,在这个鬼域世界中,人应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