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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晓岚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第五讲  参透阅微“野狐禅”(下)

作者:何香久    转贴自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1656


五、参透“阅微”野狐禅(下)

——《阅微》中的狐文化内蕴

 

同《聊斋志异》一样,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的狐狸也并不都是扰世害民的妖孽形象,其中也有许多“情狐”、“侠狐”。它们具有和人一样的思想感情,有的诙谐活泼,有的老练深沉,有的竭诚助人,有的抱打不平,有的工于诗文,有的雅好棋琴,这些形象同《聊斋》中的狐女一样可爱。

 

比如《滦阳续录》之三中讲到一个士子和狐女亲热。初次相遇,狐女便直言不讳地告诉他:“我是个狐狸,但我不是要来采补精气害你的,也不想假托与你有什么往世的宿缘。只是喜欢你的丰仪美秀,所以才情不自禁。但是我一见了你就依恋着离不开,莫非咱们真的有夙缘吗?”这个狐女也不是天天缠着书生,她说“怕你沉溺于美色之中而得病”。有时候看见书生在读书,就离去了。说怕误了他的正事,这么来往了近十年,两个感情就像夫妻一样。

 

在《槐西杂志》之二中还有这样一个故事:有个叫张四喜的人,家里贫穷,靠替别人打短工为生。他流浪到了万全山中,碰到一对老夫妇留下他侍弄菜园子。老两口喜欢这个能吃苦,很勤快的小伙子。就让他做了入赘女婿。过了几年,这老两口说要到塞外去看年已出嫁的大女儿,张四喜就带着妻子到别的地方去了。时间一长,他渐渐发现妻子是个狐狸,这让他感到很羞耻,和异类婚配是很没面子的事。有一天,趁她独自站着的时候,暗地里张弓向她射了一箭,正中她的左腿。狐女用手拔出箭,奋力一跳,直跳到张四喜面前,握着箭数落他说:“你这人太没良心了,实在是太可恨了!我虽然是狐女,可不像别的狐女一样靠色相来媚惑你,随随便便地与你姘居。我是听从父母之命,按照礼法明媒正娶嫁给你的。咱们有夫妻的名份。三纲所系,我不敢把你当仇人,你既然已经抛弃了我,我也不勉强住下来让你厌烦”。她握着张四喜的手痛哭了一大会,才踉踉跄跄地走了。张四喜回到了家乡,照样很贫穷,几年后他病死了,没有棺材装殓尸首。忽然,那个狐女从外面哭着进来,拜见了公婆,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。还说:“我一直没有再嫁,因此才敢到这里来”。张四喜的父母受了感动,骂儿子没有良心,邻家的女人也为狐女抱不平,帮着老人骂四喜。狐女瞪起眼睛说:“父母骂自己的儿子是可以的,你怎么能当着人家老婆的面骂人家丈夫呢?”她把衣服抖了抖离开了,她离开后,张四喜的家人在尸首旁发现了五两银子,这才把四喜葬了。后来四喜的父母贫困难以度日,但常常在盆罐、箱柜中意外地发现银钱或粮食。这显然是狐女送来接济他们的。人们都说这狐女不但形貌变成了人,就连心地也变成了人。

 

这两句话原文是:“皆谓此狐非惟形化,心亦化人矣”。

两句话很重要,是纪晓岚对“情狐”标准的一个定义,不但有情有义,还知礼守常,是人心、人道、人伦之狐。很显然,纪晓岚所写的狐女不过是他要表彰的善人形象的异物化,他借狐的形象来表达出自己的价值观念和道德评判。

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,还有一些行侠好义的狐的形象。

在讲完了张四喜与狐女的故事之后,纪晓岚又讲了一个故事:有一对夫妇相继死去,遗留下一个孩子,刚满周岁。死者的兄嫂都不怜悯这个孤儿,不照顾他,以致于使他快要饿死了。这天忽然有一位少妇推门而入,把孩子抱在怀里,骂死者的兄嫂说:“你们的亲弟弟、弟媳尸骨未寒,可你们竟狠到了如此地步,还不如把这个孩子交给我,或者还可以给他找一个活命的地方”。她带着孩子离开,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。有了解内情的邻居说:“那个弟弟在世的时候,时常跟一个狐女亲近。恐怕是那狐女不忘旧情,来照顾孤儿吧”。

 

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之四,纪晓岚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:

有个寡妇卧病在床,不能做饭,只能请求邻居老太太来给她做点饭,但邻居老太太也不能常来。忽然有位少女推门进来,说:“我是新来的邻居的女儿,听说大姐吃不上饭,心里很难过。今天我征得了父母的同意,愿意来侍候大姐”。从此以后这个少女每天都来,过了三四个月,寡妇的病渐渐好起来,打算登门拜谢少女的父母,少女流着泪说:“我也不敢再欺骗你了,其实我是狐狸,你丈夫在世的时候,我和他很相爱。如今我感念旧情,又同情姐姐辛苦守节,因此才冒名而来”。然后在床上放了几块银子,哭泣着走了。

借这个故事,纪晓岚阐发了一通议论,他说:那些“琵琶别抱,掉首无情”的人,连这个狐狸也不如啊。

 

纪晓岚写了很多人狐联姻的故事,狐妇们也可以成为贤妻良母,相夫教子,与人无异。而且,她们的一些识见,往往要比人高得多。他在《槐西杂志》之四讲了这样一个故事:有个叫刘哲的人,和一个狐女相好,后来又把她娶回家作了填房。这狐女就和平常人一样操持家务活儿,孝顺公婆,与妯娌们和睦相处,照顾前妻的子女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,这些尤其是人所难以做到的。开始娶狐女的时候,刘哲也有些害怕,那个狐女说:娶妻是为了成家,如果她合乎要求,狐有什么不同于人呢?而且人只知道怕狐狸,却不知道常常和狐狸做伴侣。那些贪欲无度的女人,使人生病损寿,和狐的采补行为有什么区别?那些翻墙钻洞跟别的男人幽会的女人,和狐的放荡有什么两样?那些摇唇鼓舌,挑拨离间,在家中制造事端的女人,和狐的媚惑人有什么分别?那些一天到晚骂天吵地,搅得四邻不安的女人,和狐的作怪骚扰又有什么两样?你怎么不惧怕她们反而惧怕我呢?

这个狐女和刘哲生活了一辈子,到老死的时候,她的尸体也没变为狐狸。这是非常之难的,按照纪晓岚自己所记的数则故事,变形之狐不论法力有多大,它的本质依然是狐,依然是妖,它死后是一定显出原形来的。如《滦阳续录》之六中所记江南举子所遇狐女,“死则形见”,就是一例。另外,狐妖变回原型,有三种情形——“醉则变,睡则变、仓惶惊怖则变”,醉酒之后、睡着之后、受到猛然的惊吓之后,都会现出它的原形来。永久性地解脱狐形只有经过长期地“拜月炼形”、“服气炼形”,这之后修成人道,才能永得人身。刘哲所娶狐女,死后其尸不变狐形,纪晓岚的解释是它已炼成人道,但没有成仙,所以有老有死;它已解脱狐形,所以死了后它的尸体就保留了人的形状。纪晓岚说:这是她的心灵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。普通人的身体可以随着心灵变化,郗皇后变成一条大蟒,汉宣城太守封劭变成了猛虎,是因为他们的心先变成了蟒或猛虎。过去说,狐狸本来是一个叫阿紫的淫荡女人变成的。是人却有着狐的心肝,那么人可以成为狐。是狐有人心的肝,那么狐也可以成为人。这个狐狸的心志在人类之上,所以死了也保持了人的形状,开始是人,最后还是人。

 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用大量的笔墨写了一些仗义之狐:

《姑妄听之》之二说,有个狐狸住在一个老儒生的空仓库里,三十四年中从来也没有兴妖作怪。狐狸常和人聊聊天,也很有见识。有时请它喝酒,它也出来,但看不见它的形体。几年后老儒生死了,他的儿子是个秀才,和狐狸往来,跟他父亲在世时一样。可是狐狸不怎么答理他,后来就开始骚扰起人来。老儒生的儿子一直在家设帐教学,又兼给人写状子。凡是他批改的文章,都不丢;凡是他写状子,则刚打完草稿就碎裂了,或者笔被从手中抢中。凡是他讲学的收入,连毫厘也不丢,凡是写状子得来的钱,即便是装箱加锁也被偷了去。凡是他的学生们进出,都无所见闻;凡是打官司的人来,或者有瓦块砖头砸下的,打得人头破流,或者狐狸在房檐上发声说话,当众揭露来人的阴谋。这位老儒生的儿子受不了,请了道士来除妖,道士登坛召来神将,把狐狸拘来,狐理理直气壮地说:“他的父亲活着的时候,与我交情很深,从来不把我当成异类,而我也把看做自己的兄弟,不以自己是个异类见外。如今他的儿子要败坏这个家的名声,做了很多恶业,而且不知悔改,好像不把自己彻底毁掉就不会停下来。我因为与他父亲的交情,不能看着不管,所以给他捣点小乱子,目的是让他能警悟悔过。我是偷了他一些不义之财,但这些钱都埋在他父亲的墓里,预备他将来如果败了家,好周济他的妻子儿女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目的”。道士听了这话,连忙离开座位,向狐狸作了三个揖,又握住狐狸的手说:“我也是这位过世的老先生的朋友,我的亡友有这样一个儿子,我也管不了。不但我不能管,恐怕能管他的人,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,而你却能出来管教他,我真该好好谢谢你”。说完这话道士不和老儒生的儿子告别,就叹了一口气走了。老儒生的儿子羞愧得无地自容,发誓从此不再给人写状子了。

 

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之一中,有一则狐狸仗义劝县令的故事:

献县县令叫明晨,是应山人。他要为一件冤案平反,可是害怕上司不准,便犹豫不决。儒家的公役里头有个叫王半仙的人和狐狸是朋友,他对明晨说这狐狸对吉凶之事算得非常准,明晨便打发他去问问。狐狸听了,很严肃地对王半仙说:你回去告诉明公,他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只应该考虑这个案子冤不冤,而不应该问上司准不准,难道他把当年制府李公讲过的话忘了吗?
   
王半仙回来跟明晨转述了狐友的话,明晨大吃一惊。于是说起制府李卫的一件事:李卫还没有做官时,有一次和一个道士一起过江,恰好赶上一个人和船夫争吵。道士长叹一声说:“你看这人,活不了多大一会了,还在乎那几个钱”。不一会,这人就被船帆扫了一下,掉到江里淹死了。李卫觉得这个道士不是凡人。不一会船到江心,起了大风,在船就要被大风刮翻的时候,道士踩着禹步念咒,风停了,船上的人得以保全。李卫一再感谢道士救命之恩,道士说:“刚才掉进江里的人,是命里注定的,我救不了他。你是贵人,遭了难也能化险为夷,这也是命中注定的,你有什么可感谢的?”李卫拜谢再三,说:“从此后我终身听天由命了”。道士说:“这样也不对。一个人穷困还是腾达,应当听从命运的安排,至于国计民生的大事,就不能听从命运。天地所生有才干的人,朝廷所设置的百官,都是用来弥补气数的,手中掌握着权力,却完全无所作为地听天由命,那么天地何必生出有才干的人,朝廷又何必设置这些官职呢?”李卫接受了道士的劝说,他请问道士姓名时,这个道士却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。现在李卫说起这件事,感到很奇怪,这个狐狸怎么也知道这件事?它和那个道士又是什么关系呢?

 

狐狸不仅仅是仗义执言,它实际上“绕路说禅”,告诉这位县令做官应该有所作为,不能事事只看上司的脸色。“身握事权,束手而委命,无地何必生此才,朝廷何必设此官乎”?明是劝诫,实际上也批判那些碌碌无为,只看上司脸色行事的庸官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狐的行侠仗义,同人是一样的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有一副侠肝义胆。比如《槐西杂志》之四记,村夫子程志的女儿被里中恶少调戏,她的一位狐友便派一狐狸婢女化作程老女儿的模样,引诱那个恶少,直到把他弄得“一息尚存”才去,结果,那个恶少虽然百般求药问医,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,但也已经倾家荡产。纪晓岚称赞这个狐狸是“狐中之朱家、郭解”。

 

《姑妄听之》之四记,一个太学生被他的妻党欺侮,家产被霸占,太学生与前妻所生的儿子倍受虐侍。后园住的狐狸抱打不平,奋然而起,不停地作祟,把妻党弄得苦不堪言,终于被赶走了。

这些具有侠肝义胆的狐让我们想到了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里的红玉,红玉爱慕冯相如,假托东邻之女主动与冯相如幽会交好,半年后,冯相如之父冯翁发现了他们的隐情,相如受到申斥,红玉自感羞愧难当,她看不到与冯生相爱的前途,毅然与冯生断绝了关系。但红玉并没有绝情,她出金为冯生觅了一位贤良的姑娘,让她和冯生结为夫妇。后来有一个乡绅宋某看上了冯生的妻子,图谋霸占,因其阴谋没有得惩,便实施报复,毁冯家,父死妻亡。冯生抱子告状,但不得申冤。这时有一虬髯丈夫打抱不平,杀死宋家多人,官府以为系冯生所为,将冯生逮捕入狱,其子也散失了。县令夜被侠客掷刀所儆,因为害怕,才释放了冯生。正当冯生“悲欲死”之际,红玉携冯子飘然而至,担负起重振家道的重任,并帮助冯生成就功名,冯生大冤最后终得昭雪。红玉也与冯生永结欢好。那个行侠仗义的虬髯客的所为,其实就是红玉所使。因此蒲松龄赞其“非特人侠,狐亦侠也!”

红玉是蒲松龄塑造的一个富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侠狐的形象,她实际上是索之人间而难得的。而纪晓岚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的“狭狐”,却有着浓厚的人间色彩。

 

纪晓岚写了那么多“侠狐”,这和他的故乡的民风有很大关系。沧州是海内外知名的“武术之乡”,汉代的龚遂在这里任渤海太守时,因施行“卖刀还犊“的政令而名垂青史,其武风炽盛源远流长,可见一斑。沧州出过很多著名的侠客,也流传着太多关于侠客的传说,这些不可能不对纪晓岚的创作产生影响。

 

值得注意的是,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,纪晓岚还与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,即“伪狐”现象。什么是“伪狐”,“伪狐”就是假狐,是伪装的狐仙,用来行骗,骗财骗色。种种骗术盛行于世,以宋代为发韧,但以“伪狐”设骗,可谓前无来者,为清代所特有。

 

纪晓岚在《如是我闻》之四中,讲了这样一个故事:

说乾隆四年会试前夕,有一个举人经过永光寺西街,看见一个漂亮女子站在门前,心里非常喜欢她,于是就托出媒人来说合,用三百两银子纳她为妾室。于是举人就住在她的家中,两个人也非常恩爱。可是等到举人出了考院回去,看见的只是破窗土墙,空无一人,院子里屋子里堆满了污秽,好像是一处废弃了多年的宅子。举人询问邻居,邻居说:“这宅子已经空了好久了,这家住进来也不过一个来月 ,一天晚上忽然离开,不知到哪儿去了”。人们对这件事议论纷纷,有人说是狐狸,因为传奇小说中就写过不少这样的事;有人说这是骗子的伎俩,用女子做饵,骗了财就远远地走掉了,是伪装的狐狸精。

纪晓岚发表感慨说:“夫狐而伪人,斯亦黠矣;人而为狐,不更黠乎哉”。意思是说,狐狸假装成人,已经算得上狡猾了,有人居然能伪装成狐狸精,不更狡猾吗?接下来他又说:我在京师住了五六十年,见过这类的事情简直是不胜枚举,这件事只不过是其中一件罢了。(P495——496

 

《槐西杂志》三中也有一个故事:

有一个士子游历到了广陵,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位精通文墨的女子,两人情投意和,士子便纳该女为侧室。两个人在闺房中唱和,如鱼得水。一天夜里士子回家,仆人侍女都睡了,房间里黑着也没点灯,他进屋来,见屋里静悄悄的,桌上放着一封信,说:“我原本是个狐女,住在偏远的山林中,因前生欠了你的债,应该此生向你还清,所以跟随了你半年。现在缘份到头了,不敢久留。本来准备留下来等你回来,和你诉诉离情,又怕悲哀留连,难以割舍,只好忍痛而去,不敢再见到你……”云云。士子把书信拿给朋友们看,大家也都相对叹息。因为书里写过不少这样的事,大家都深信不疑。后来过了一个多月,那个妾和她的相好的北上,船在半路被盗。她报告官府等待捕捉盗贼 ,因此滞留在淮上好几个月,于是事情就败露了。原来这个妾并非狐女,她母亲把她重金卖给别人,她便假冒狐女脱身。

“伪狐”种种,不仅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频频出现,在《志异续编》、《耳食录》、《履园从话》中也多有载录。“伪狐”现象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清代狐仙信仰的盛行是何等的深入人心。无独有偶,在这些“伪狐”的故事中,主角都是冒牌的“狐女”。这和中国“狐文化”中一个重要的观念转折有关。在唐以前,由于受“雄狐”原型观念的影响,作祟媚人的主要是雄狐。但也出现了雌性淫狐的类型,学者称为“阿紫原型”。到了唐代,这一原型得到了很大的发展,淫狐原型开始向雌性转换。“狐媚”的观念被限定为狐以女色媚人。如白居易的《古冢狐》一诗所写:

 

古冢狐,妖且老,化为妇人颜色好。

头变云鬟面变妆,大尾曳作长红裳。

徐徐行傍荒村路,日欲暮时人静处。

或歌或舞或悲啼,翠眉不举花颜低。

忽然一笑千万态,见者十人八九迷。

假色迷人犹若是,真色迷人应过次。

彼真此假俱迷人,人心恶假贵重真。

狐假女妖害人浅,一朝一夕迷人眼。

女为狐媚害即深,日长月增溺人心。

    何况褒妲之色善盅惑,能丧人家倾人国。

君看为害深浅同,岂将假色同真色。

 

    这首诗很有意味,古墓里一只老狐狸,却能变化成年轻貌美的少女,在头上变幻出云鬟装饰,长长的尾巴变作拖地红裳。她在薄暮时分,徐徐走在荒郊野外的小路上,或者唱着歌,或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,或者悲悲戚戚啼哭惹人怜爱,忽然又开颜一笑,作出万千媚态,十个人见了有八九个人是要被迷住的。白居易还指出,狐狸为变成美女害人,只不过是一朝一夕迷惑人的眼睛,而女人若靠色相媚惑人,那为善就深多了,日久天长足以使人心沉溺。你看那褒姒和妲己不就是个例子吗,那可是一笑倾人城,再笑倾人国啊。

在以后的狐妖狐媚观念的发展中,唐人的这种观念不断得到强调,以致女狐媚人成为全部狐妖故事的主体,而狐狸精一词也几乎成为惑人女性的一个代名词。

我们在这里看到,《阅微》中的这类“伪狐”故事,也进一步为纪晓岚的“妖由人兴”的论点张本。

 

于是,纪晓岚的狐的世界中便出现了两元——一方面是狐的人化——狐成为情狐、侠狐、义狐——另一方面是人的狐化——人代狐兴妖。在人狐关系的比附中,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现象。

    当然,狐对人的这种“嫁恶名于狐”的行为是非常愤怒的,《滦阳消夏录》中就有一个故事,说有一个淫荡的妇人托名狐狸,与一个邻家少年偷情,过了好久,忽然有人在这个女人家屋顶上扔瓦片,骂她:“我在园子里住了好久了,我的孩子淘气时偶尔扔几块砖头瓦块,惊动了邻居,这样的事是有,但从来没做过淫荡骗人的事,你为什么玷污我的名声”。这件事就败露了。纪晓岚也发表感慨:真是怪了,狐狸常常假冒为人,这位艳妇却假冒为狐狸,人们把善于媚人的人比做狐狸,而这个狐狸却比人还贞洁、正派。

 

当然,书中还有另一类“伪狐”现象,即人假托狐狸去惩治、揭露假道学家的真面目,不过这属于下一讲的内容了。